紫禁城 -- 東方的藝術之宮

遊記選載

紫禁城 -- 東方的藝術之宮

佘樹森

我想 ﹕ 把中國的紫禁城看作東方的藝術之宮，該是當之無愧的吧？

中國社會的歷史長河，在黃土高原、中原大地、西子湖畔、石頭城邊奔流回旋，跌入這紫禁城裏，又幾經翻騰，終至凝固起來；它就不能不把大量的 '泥沙' ，連同璀璨的 '珠貝' ，一起都沉積到這裏。紫禁城於明永樂十八年 (1420年) 正式落成，至民國十三年 (1924年) 宣統帝溥儀被逐出宮外，在 504 年間，明清兩朝先後有 24 個皇帝盤踞在這裏。它不僅是集封建政治、思想、道德之大成的淵藪；而且又是匯聚歷史文化、藝術之精華的寶庫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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單是紫禁城建築本身，就是一件舉世無雙、奪目驚心的藝術珍品。

紫禁城之美，首先在於它那恢宏壯闊、一瀉千里的氣勢。你看 ﹕ 從午門至神武門，那殿閣樓宇，盤盤囷囷，千門萬戶，掩映迷離的壯麗景象，仿佛是一位丹青巨手，傾金潑虹，一氣呵成！這種氣勢，曾經被封建皇帝用來炫耀他們的威嚴；其實，這乃是我們中華民族的氣魄與智慧的體現。盡管紫禁城的建築，從結構布局，乃至一雕一繪，都在表現著封建宗法制度的森嚴統治，象徵著 '天子至尊' 、 '皇家富貴' 的意識；然而，當這一封建內容，通過萬千勞動創造的雙手，在一斧一鑿、一刀一筆之下，化作具體的建築美的時候，它就不能不鑄進創造者的個性、氣質和才華，從而帶上我們民族的力量、智慧和氣派。這種氣派和智慧，對於藝術創作是至關重要的；尤其對於像紫禁城這樣宏偉的建築群，更是必不可少的。它不僅表現在那種居高臨下、囊括萬象的總體構思上，也還表現在一脊一枋、一階一欄的繪制雕刻上；同時，還表現在對藝術傳統的繼承借鑒、各種藝術的兼收並蓄，以及大膽的幻想和創造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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據云 ﹕ 從永定門，經紫禁城的午門、太和門、乾清門、神武門，至安定門與德勝門之間，是北京城裏一條長達 8 公里的子午線；而太和殿裏皇帝的御座，就恰好落在這條子午線的中點上。固然，它寓有 '天子獨尊' 、 '皇權至上' 、 '溥天之下，莫非王土' 之意蘊；然而令人不勝驚歎的是 ﹕ 設計者正是以此為中心，將大小 90 多個院落， 9000 餘間房屋，組織在 72 萬平方米的城池之內。它左挾 '文華' 右掖 '武英' ，前面 ﹕在兩進寬闊的廣場上，分別雄踞著太和門與午門，氣象雄闊而壯麗，氣氛威嚴而肅穆；在其後面，中和、保和二殿與太和殿連成一組，金碧輝煌的乾清門隔開了前朝與後廷。門內，乾清宮、交泰殿、坤寧宮依次相屬；兩邊，東西六宮殿閣沉沉，樓臺參差，深沉幽秘，而又不失其富麗莊嚴之態。試想 ﹕ 這數以千計的宮殿、樓臺、殿宇、廣場 ...，組織得如此嚴謹、對稱，而又參差錯落，既保有莊嚴富麗的統一風格，又能出入變化，具有不同的形式和格調。假若沒有一種居高臨下、吐納萬象的氣魄和智慧，將何以出奇制勝呢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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龍本來是我們祖先的圖騰，而歷代封建皇帝卻將它作為自己的象徵。紫禁城裏也到處裝飾著龍的形象。但是，只要你去加以認真地觀摩、揣度，就會發現 ﹕ 不論是太和殿上盤柱的金龍，保和殿後 '雲龍石階' 上的蟠龍，還是寧壽門前九龍壁上的遊龍 ... 那揮臂探爪、盤曲騰躍的姿態，那豐滿的龍肌、矯健的龍體，處處都在顯示出一種剛毅、奮爭、力量和自信。很顯然，只有長年累月在嚴峻的大自然和艱難的人生中，經歷著千磨萬礪的人們，才會秉賦這樣的精神與氣質。龍並不是實有的動物，而是炎黃子孫從史前開始數千年來的大膽創造。我不知道當年那些創造這些龍的形象的人，是否相信他們斧鑿下的龍就是 '真命天子 '，也許他們尚不能擺脫封建統治思想的支配，心裏懷著一種虔誠與敬畏之情吧？但是，無論如何，他們是不能不把自身的內在力量與氣質，通過手中的斧刃鑿尖，灌注於龍體之中了。所以，跴，實在屬於龍的創造者們！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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數千年來，真正富有氣魄和智慧的藝術家，總是善於對各種藝術兼收並蓄，而又富於幻想和創造的。紫禁城的建築藝術，就思想和體制而論，其所受的束縛是極嚴的，連尺寸的大小、工藝的精粗，都表現出等級的森嚴。可是從形象和氣勢上看，則又必然要求創造者在更廣闊的藝術天地馳騁。因此，我似乎感到在那封閉式的圍牆中，處處躍動著一種對幻想與創造的自由的追求。你看 ﹕ 那一座座須彌座，那白玉欄板上的荷葉淨瓶浮雕，分明是對宗教藝術的借鑒；那紫禁城四隅角樓的設計、創造多麼神奇，恐怕翻遍歷代建築檔案，也難以找到它的藍圖；那九龍壁上的遊龍，雜取獅、虎之頭，蟒、魚之驅，鱷魚、蜥蜴之爪，並借鑒了它們的神情動態，在寫實的基礎上，發揮大膽的想象，創造出九龍擊水、嬉戲的生動形象，其藝術造詣令人歎絕。至於那巍峨壯麗的三大殿，矗立於三層白石臺基之上，層層有白石欄板環護，遠望猶如天上宮闕、瑤臺瓊樓，聳出於白雲碧霄，則更是現實與幻想結合的產物了。 '阿房宮賦' 中有云 ﹕ "五步一樓，十步一閣、廊腰縵回，檐牙高啄，各抱地勢，鉤心鬥角。"這出自詩人的幻想描寫，不可借作紫禁城的真實寫照嗎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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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無比莊嚴宏麗的紫禁城建築群體裏，還猶如嵌珠點翠一般，布置著一些小巧幽靜的園林庭院。除了僅存的廢墟似的西花園外，尚有坤寧宮後的御花園，西路的慈寧宮南面的慈寧花園，外東路寧壽宮後面的乾隆花園，以及佛日樓庭園等。一般說來，紫禁城裏花園的景觀、布局，都脫不出宮殿建築的嚴謹、對稱、富麗、雍雅的風格。但是，乾隆花園，卻有例外。它建於乾隆三十七年 (1772年 )至乾隆四十一年 (1776年 )，更多地薈萃了江南園林藝術的精華。在一條狹長的南北地帶，築山疊石，植樹種花，起樓造閣，既富有宮殿建築之壯麗，又具有江南園林之清幽。你看 ﹕ 進入南面的衍祺門，迎面便是一道疊石山屏。走過幽曲的小徑，便來到古雅、清幽的古華軒。軒前，一株楸樹，兩三棵古柏，幾棵丁香。西有旭輝亭，亭中以石刻槽，可作流觴之戲；東有承露臺，臺上清空，實為望月佳處。軒上楹聯題曰 ﹕ "明月清風無盡藏，長楸古柏是佳朋。" 係乾隆帝御題。當你從那崇殿綺閣、高牆重門之中，轉入此境時，怎能不猶似在華宴盛筵之後，含上一枚橄欖，呷上一口香茗，頓然覺得心清神爽呢！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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過了古華軒，便是遂初堂。在麗雅宜人的庭院內，幾堆異石，數株花木，布置得疏朗而自然。中間一座 '三陽開泰' 的玉雕景屏，頗為精致。自遂初堂北行，越萃賞樓，穿過一個曲折山洞，但見空中一座石橋，與假山連接，山上一亭，綠琉璃瓦頂，形如碧螺，故稱 '碧螺亭' 。小立亭上，北望符望閣，氣象壯麗。據說，這閣內被分隔成許多套間，或隔或通，曲折迷離，所以又稱作 '迷樓 '。

走下假山，繞符望閣北行，穿過一瓶形洞門，便來到倦勤齋。東西皆有遊廊與符望閣溝通。越過西面的遊廊，便是一道弧形矮牆，牆上嵌以彩色漏窗，十分別致。走進一座八角洞門，但見危石雜立，叢樹披拂，數竿翠竹迎風曳姿。當年乾隆讀書的竹香館，便在這山石竹樹的掩映之中。館之南北，皆有爬山廊子與兩端的樓閣相連。在這幽雅的小院裏，可欣賞園中山石花木，亦可眺望園外的殿脊閣檐，時時有聲聲鳥鳴，更添清幽之趣。

當我們徜徉於紫禁城的宮殿、樓閣的時候，就會發現這裏處處都薈萃著藝術的珍寶。紫禁城裏到底藏有多少藝術珍寶？這幾乎是無法統計的。封建帝王的佔有欲是無窮的。他們不僅通過各種渠道、各種手段，將歷代創造的藝術珍品搜入皇宮；而且還設置作坊，集天下能工巧匠，命人監工製作。至乾隆年間，宮廷內就已經設有繪畫、雕鑾、玉、鍍金、繡、累絲、銀嵌... 等 42 種作坊，生產過許多藝術珍品。僅乾隆一人的珍玩，就充滿了許多殿堂庫房。可惜紫禁城裏的藝術珍品，在舊中國經過火災、盜賣、遷運等，今日所見已非完壁。據記﹕ 僅 1923 年一次火災，就燒毀金佛 2600 多尊，字畫、古書、古玩數萬件。單從火場瓦礫中揀出的金片，就有 17000 多兩。抗戰前夕，國民黨政府將故宮中的藝術精品，計 24萬餘件，分裝成 2972 箱，運往南京；又在解放前夕運往臺灣。

盡管如此，今日我們在紫禁城所能夠看到的藝術珍品，無論在數量還是質量上，仍舊是十分可觀的。這些藝術珍品，除去分散陳設在一些殿堂宮室之外，大都集中在珍寶館和歷代藝術館展出。

在書畫陳列室裏，你可以看到王獻之的 '中秋帖' ，王珣的 '伯遠帖' ，不僅其書法藝術各以其道逸疏爽和瀟灑古淡使人驚羨；而且那情真意切的言辭，也頗足吟味。它們與王羲之的 '快雪時晴帖 '，被公認為希世之珍寶，乾隆帝曾將其養心殿的溫室易名曰 '三希堂 '，將 '三帖' 珍藏之。只是'快雪時晴帖 ' ，現在還分居在臺灣博物院，不知何時方能使 '三帖' 團聚也。

在被乾隆帝收藏為 '三希堂' 墨寶的珍品中，你所能見到的，還有晉代顧愷之的 '韓熙載夜宴圖' ，宋代趙芾的 '江山萬里圖 '，和崔白的 '寒雀圖' 等等。此外，像宋代趙佶的 '聽琴圖 '，張擇端的 '清明上河圖' ，李富的 '貨郎圖' ，馬和之的 '鹿鳴之什圖' ，元代趙孟頫的 '秋郊飲馬圖' ，商琦的 '春山圖' ，柯九思的 '墨竹圖' ... ，也都是令人賞玩不倦的藝術珍品。

不過，令人遺憾的是 ﹕ 我們所能夠見到的，大多是臨摹本，而非真蹟。一件藝術品，盡管能臨摹得維妙維肖，甚至達到亂真的地步；可是，總是缺少一種使人心靈為之震撼的力量和情韻。在藝術創造裏，是灌注作者的生命與感情的；而模仿，恰恰缺少這樣的生命與感情。正是基於這種原因，我看贗品的書畫的興趣，遠遠不如觀賞那些出自原作者之手的真品時的興趣來得濃。

在那些琳瑯滿目的藝術展品中，我並不太喜歡那座以 3000 多兩黃金製作的 '金髮塔 '，那座重量達 5000 餘斤的 '大禹治水玉山 '，以及那些鑲滿黃金、珍珠、寶石的佛塔，還有金印冊、玉如意之類；我覺得其昂貴的價值，主要在於物質本身，而不在於人類的天才和智慧。因而我所鍾愛的還是那些閃爍著藝術的心靈之光的作品。

有一隻白玉 '桐陰仕女圖 '，係於乾隆三十八年 (1773年) 在蘇州琢成的。巧奪天工的玉工們從一塊玉材中心，取走一件碗坯，然後有餘材琢成此圖。看，玉工們利用紅色皮浸，巧製成茂密的桐蕉和玲瓏的假山；在中間圓形鑽心孔嵌上門扇；一女郎正透過門縫 '相顧問' ，構成一幅多麼典型的江南庭院景色，誠如刻在這件玉器底部的乾隆帝的御製詩所讚 ﹕ "相材取碗料，就質琢圖形。剩水殘山境，桐檐蕉軸庭。女郎相顧問，匠氏運心靈。義重無棄物，嬴他泣楚廷。"玉工們這顆心靈，是如何的穎悟和靈妙啊。

在這座藝術之宮裏欣賞流連，除了驚歎那藝術創造的天才和智慧之外，還不能不有感於藝術的相互影響和滲透。你看 ﹕ 一片明麗的陽光，透過院中古柏的枝葉，瀉落在一隻翡翠盤上。盤上那斑斑駁駁的自然之色，立刻便幻化出許多絢麗的畫意 ﹕ 仿佛一片草地上，點綴著星星野花；又像一片墨荷下面，游動著幾尾金魚 ...。如果是論其藝術流派的話，這該屬 '現實派' 呢，還是該屬 '現代派' ？

應該說， 18 世紀，西方的藝術流派還沒有被介紹到我們這個古老的封建帝國。但是，你仔細揣摩一番徐渭的 '梅花蕉葉' ，鄭板橋的 '竹蘭石圖 '，羅兩峰的 '梅花 '，朱耷的 '荷花水鳥圖 '...，那種重內心世界的表現，強烈的抒情氣氛，象徵的描寫 ... 等等，不是同西方藝術的一些手法、風格有某種驚人的相似嗎？

原來，藝術的相互影響和滲透就是如此奇妙，常常你找不出它的渠道；有時甚至連一個孔道也沒有，而有的只是藝術心靈間的遙遙相通的一點 '靈犀' 啊。

人們面對著紫禁城這座無比宏偉輝煌的建築群，面對著薈萃其中的無比豐富瑰奇的藝術珍品，常常會產生出一種難以企及和不可超越的感歎。是的，一個時代有一個時代的氣象，一個時代有一個時代的英才。一個時代的藝術，歸根結蒂是那個時代的生活同那一時代的心靈熔鑄的產物。前人的創造，只能作為我們繼往開來的臺階，而不能作為我們原地踏步的場地。藝術的出路和繁榮，就在於不斷地開拓、創造和超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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Created April 10, 2000

紫 禁城 -- 東 方 的 藝 術 之 宮

佘 樹 森

紫禁城 -- 東方的藝術之宮

佘樹森